第一个进入新房的人(小说)

作者/董霖(原创小说,版权所有,盗版可耻,绝不姑息)

下马岭子响马打杀不忌,却有个老规矩,上山落草便为过命兄弟,兄弟过了命则不分你我。下马岭号称不分彼此到了极致,吃用不分,出进不分,钱物不分,生死不分。

下马岭子响马颇能打仗,枪响后没人回头往后跑。丢掉兄弟自己跑了,躲哪都得逮回下马岭下汤锅。兄弟的命便是自己的命,或比自己的命还重些。

按照下马岭的规矩,兄弟不分家,东西皆共有,包括媳妇。虽然山寨有实力够资格娶妻的人,皆为排上交椅的头领,但是老规矩写在虎堂上,不敢改。

民国九年,九月初六,下马岭第三代大掌柜代金银娶压寨夫人。拜完天地入洞房,代金银不跟进去,洞房只有新娘子自己一个人,山寨兄弟皆可去抱新娘。

新上梁的新房,张灯结彩,没一个崽子敢进去抱搂压寨夫人。下等老兵李春田低头闷了一袋烟,旁边下等兵牛二盘笑嘻嘻问:老哥,想女人了呗?兄弟过了命,女人不分家,这会儿洞房内可没别人,“嘿嘿嘿”。

下等老兵张属马说:二盘别闲扯,规矩是规矩,人头是人头。嘴上说兄弟不分家,到了还是按人头,头领住大屋和排房,咱住大通铺。人家顿顿上锅酒菜,咱们下锅吃粗粮烂菜。规矩也就是嘴上说,可不能当真。

李春田不再闷烟,磕打几下烟袋锅,抬头说:这点事俺懂哩,知道自己斤两。头领说不分家,你就跟人家不分吃喝,脸都不要了吗?俺那天被派用抬新娘上山,这女子好着呢,悄悄塞给俺们一人一块现大洋。还嘱咐别告诉大掌柜,自己留着买小酒喝。

张属马问:新娘子人好,你就要去抱人家?李春田说:属马,你这老不正经,俺啥时候说去抱人家女子,俺是说山寨老规矩,新婚夜新郎不得入洞房。这女子一人坐在大屋,会想家。下马岭一个人不过去,俺觉着不妥当。

牛二盘指着李春田说:李老蔫,平时不吱声不吭气,裉节儿上还挺骚情!胆子大不怕吃枪子,你老哥就去。被牛二盘难入耳的糟话一激,李春田插上烟袋锅,嘟囔着:去就去呗,新娘子又不是母老虎。

李春田双手插袖子里,朝新房走去,下马岭的崽子都惊呆了:这下等兵不想活了吗?规矩就是个嘴上说头,他还真当将令了。大当家的女人,别说抱在怀里,就是多看一眼,也兴许丢了性命。这下等兵八成想女人犯了痴,熬得实在是苦,生死不顾!

李春田怯生生走进新房,也许在黑咕隆咚臭哄哄的大烂棚住久,他感觉从没有过的明亮,宽敞和芬芳。新娘子盘腿坐在炕上,一身花红,大辫子打腚(形容长辫子),格外靓丽迷人。

新娘子说:兄弟你来了,上炕吧。李春田倚在门框,蹲下说:俺不上炕,俺就蹲地上,俺裤子埋汰。新娘问:按你们下马岭老规矩,兄弟今儿来洞房得上炕,抱新娘子。

李春田亩脸红到脖子根,赶忙摆手说:俺是个光棍,不懂过日子的事,一身泥土,风口进出,是个野人。怎么敢上大掌柜和夫人的炕,那可不行。俺来就是惦记着看看夫人,您是好人,一人上山孤单。俺爹是做膏药的半医,俺在家时也学几手,上岭常做膏药。大岭子不同山下,风起入筋骨,免不了胳膊疼腿不舒服,俺给夫人拿来几贴膏药。

新娘子穿鞋下地,接过膏药说:这可好了,我不再担心岭子冷,风寒入骨。李春田说:夫人夜来不要出屋,山里有狼。若出屋手里拿根棍子,狼怕长棍。走夜路,别朝亮的地方疾走,试探着走路稳妥。亮的地方是深水,也许有悬崖。

新娘子感激得泪水在眼眶打转,点头应下,拿出好吃食给他。李春田不敢要,新娘子坚持给。李春田说:俺不敢在这吃,拿回去和弟兄们一块吃。新娘子说:好啊,那就多拿些回去。展开一块红包袱皮,包了很多好嚼果儿,递给李春田。

下等老兵李春田拱手谢过压寨夫人,转身刚要走,被新娘子一把拉住说:大哥,我在山上一个娘家人也没有,今儿起我认你为兄长。李春田摇头不敢,新娘子说:你不认我这个妹子,就是瞧不起我。李春田抹一把眼泪说:俺应下你这宗,打今儿起俺这条命,就为护卫夫人。

李春田成了大寨主代金银的大舅哥,可谓一步登天。夫人不是一说一过的人,顶认亲的性格,常来喊李春田去大屋吃饭,还让其去头领住的排房子住。李春田总是笑眯眯点头,可他既不去大桌吃酒肉,也不去住香薰排房。就呆在下等兵烂通铺,吃粗粮烂菜。

牛二盘笑嘻嘻说:李老蔫,咱俩结拜兄弟怎样?你若点头,俺就是代金银二舅哥。李春田不应也不恼,稀里糊涂与牛二盘拜了把子。从此,牛二盘以娘家二哥为名,一下子抖起来了。

牛二盘打枪不准,干活没劲,又不敢偷抢,觉着这辈子算白混了,一度跟旁人说没了盼头。没想到,轻松拜个把子,就攀上了夫人的高枝儿,做梦也梦不到能出息到这份上。牛二盘得了意,胆子越来越大,竟然去找代金银,求大掌柜给排个交椅座次。

代金银问压寨夫人:你真拜他为兄?夫人说:我拜了李大哥,他是李大哥的拜把子兄弟,当然也是我的兄长。代金银点头,对牛二盘说:虎堂排座次,十年一回,这是山规。除了座次,你要啥都成。牛二盘想想说:头领都有座次和胶轮大车,座次不排,给俺一辆车也成。

代金银笑了说:这不难,给李春田和你,一人一辆胶轮大车。李春田得信,一百个不要,末了只是牛二盘得一辆三驾马车。大车由虎堂虎兵送到大烂棚,三匹马牵进马棚。兵丁都羡慕得张嘴合不上:大掌柜真给脸,这家当够娶媳妇的了。牛二盘正在兴头儿上,要赶大车在山上(不准出山门),跑威风。

李春田说:新马新车,你没赶过车,天下雨,那哪行?俺是老把式,为你跑跑生。李春田上车,一甩马鞭子,拉车的三匹马撒开蹄子飞奔。到下坡道,李春田拉闸降速,车闸“嘎巴”一声断裂。后面看热闹的人,惊诧不已:车闸有鬼,这下完了。果然一眨眼工夫,马车翻下深沟。

次日雨停,头领带兵丁下到沟底,找到车和马,却不见李春田的尸体。下等老兵兴许摔散架子,会不会被狼拖走了?可这片沟里没有狼。头领回来报告代金银,大掌柜瞧夫人一眼,嘴里暗自嘟囔:这个下等老兵,小瞧你了!

大车坠入深沟三天后,李春田衣衫褴褛迈进虎堂。大掌柜代金银吓一哆嗦:你是人是鬼?怪不得昨夜做梦,今天就见到鬼了。

李春田虚弱地拱手说:大掌柜,俺是人,有口气,没死呢。车马摔下沟底,你咋能活?代金银拔出枪,对准李春田。

夫人得信跑进虎堂,拦在李春田前面说:大哥九死一生,你不能伤他。代金银只要拔出盒子枪对准谁,必打响,从不起空枪。黑洞洞的枪口就是不挪窝,夫人挡在前面不离开。

这时,牛二盘跑进来喊:大掌柜,您忘了吗,李老蔫会做膏药,小时候采药,他禁摔。代金银不耐烦地说:你扯犊子,一样的筋骨,哪个禁得起摔沟底?牛二盘赶紧改嘴说:俺也只是听他没事白话,未见着过。

代金银的气似乎消了些,朝外打两枪,打死一头驴,收枪说:看在夫人面上,饶你一命。你胆敢撒谎,扔下汤锅。李春田说:翻了马车,俺抓藤条,再掉在崖壁树杈上,吃树叶熬两天。昨天抓只壁鼠吃了,有点体力,天亮朝上爬,才活着回来。

代金银半信半疑,事后找到牛二盘,提拔他为哨长,秘密监视李春田。牛二盘当了小头领,感觉家族都沾自己光,牛家再不窝囊在人后。牛二盘当官,乐得不行,做事特别上心。三天后,代金银吃饭时,牛二盘去报告:李春田真是挂壁,身上到处是擦伤,累得连天闷睡。他拉的屎,俺查看过,一色绿屎,烂树叶味。

代金银觉得恶心,搁下筷子,皱皱眉头说:这一桌赏你了。牛二盘乐得差点蹦起来,将代金银吃剩的几样荤菜,折箩在盆里,狼吞虎咽,吃得昏天黑地。

李春田大睡三天,喝碗稀粥,身上有了点力气。牛二盘说:李老蔫,下马岭子不是他姥姥养老的地界,起来站岗去。李春田笑笑说:二盘子,你是猪手还是鼠爪,指手划脚,咋还能耐上了,坐交椅了不成?下等老兵张属马悄声说:春田,人家二盘如今是哨长,比铺长官大,是咱头领。

李春田点头,抱杆破枪去站岗,走到大棚门口,被牛二盘踢了一脚。正巧进来的夫人看见,起手打牛二盘一个耳光说:你敢踢我哥,还不如踢我。牛二盘捂着脸连连赔礼。夫人夺下破枪,扔给牛二盘:我找大哥说话,你给我站岗去。

夫人与李春田走到牛梁台,见四周无人,悄声说:大哥,走了就走了,干嘛还回来?代金银疑心重,岂能放过你!李春田说:俺把夫人的家信捎到陈宅了,代金银还算说话算话,您上山压寨,他就放了被绑票的陈老先生和老夫人。您给兄长的信,由家人骑快马送到外省的余县,您兄长陈县长会想办法解救夫人。

陈紫薇(夫人)热泪眼眶:大哥冒死回岭子,就为给我捎来家信儿?李春田说:俺这条命,就为护卫夫人。俺不回来,代金银会怀疑夫人,甚至下黑手。陈紫薇说:大哥要小心牛二盘,他是代金银派你身边的探子。李春田点头:夫人也要加小心。陈县长隔着远,本县霍县长在准备攻山。陈紫薇眼睛一亮问:大哥,你是什么人?李春田看了夫人一眼,没吱声。

陈紫薇和李春田走出牛梁台,身后悄悄跟着牛二盘。刚才他一直躲在牛梁台下,似乎偷听去秘密。此时他一边尾随,一边四处张望。

这天下晚,陈紫薇刚喝一小碗粥,下马岭响两枪,跟着有人喊着什么,枪声又起。陈紫薇掏出花牌小手枪,警觉地朝外望去。张属马提着大枪跑进来说:夫人,春田让您跟俺走。陈紫薇半信半疑,打量着张属马憨厚的脸。

张属马急得直跺脚:夫人,俺和春田是过命兄弟,快跟俺走。说着从怀里扯出一张红色包袱皮,陈紫薇看见这个,也顾不上收拾,赶紧穿衣服下炕,便朝外走。

外面停一挂胶轮大车,车老板立鞭等在夜色中。张属马搀扶陈紫薇上车,紫薇客气地说:谢谢属马大哥,还有这位赶车的大哥。赶车人回头笑笑,紫薇大喊:牛二盘,你要干什么?属马大哥,不能跟他走。张属马没吭声,上去堵住紫薇的嘴,夺下花牌手枪,用棉被把人包裹起来。

陈紫薇不知去哪,隐约还能听到枪声,渐渐枪声远去,只剩下有节律的马蹄声。差不多走一个时辰,马车停下。张属马掀开棉被,取出塞嘴的破布。陈紫薇大口喘气,对张属马说:看你诚实,怎么跟牛二盘这种人跑?

一旁的牛二碗盘拱手说:夫人,已经下了下马岭,在此歇马,一会儿再走半个多时辰,就能回庄县。陈紫薇惊诧地问:你到底是什么人,不是代金银的耳目吗?

牛二盘苦笑说:俺与春田大哥和属马,都是过命兄弟。春田吩咐俺扮白脸,俺摆出一副小人德行,才能让代金银拿俺当狗。今晚俺去密告春田大哥要与山下人接头,代金银领兵抓捕,让俺护卫夫人。这才有机会出山门,护送夫人回家。

陈紫薇的眼泪簌簌流淌:这些都是李大哥安排的吧,为救我,他一人单枪奔北岭子口去了?牛二盘收起笑容说:春田大哥说过,活着就为护卫夫人。他下山接夫人时,看见您戴着陈家项圈。春田大哥曾得到你们陈家恩惠,发誓报答此情。

陈紫薇问:春田大哥到底是谁?牛二盘低声说:您知道下马河一带有名的义盗云鹏吗?紫薇说:劫富济贫云鹏大侠客,谁不知道?夫人拜的春田大哥,便是云鹏。

大侠客怎么落草了?牛二盘叹气道:大哥的几个兄弟落入官府,为救兄弟,他甘愿做“囚探”,冒死上下马岭卧底,为官府绘制下马岭地形图。他担心官府攻山,子弹不长眼睛,伤害到夫人,便舍命先救夫人下山!

一年后,陈明儒回庄县任县长,他撮合妹妹陈紫薇与省府参议的公子成婚。为了不暴露妹妹被迫上山做过压寨夫人,他命人秘密抓捕过上好日子的牛二盘和张属马,二人被打入死牢。

去年三汉子救陈紫薇回家,陈老先生拿出金银重谢恩人。牛二盘和张属马均拿了金条银元,在庄县置办宅院买铺子,娶了女人,过富人的生活。李春田分文不取,拱手告辞,离开庄县。

陈明儒最头疼不爱钱的人,这种人摸不透他的心,抓不住其短处。他拿出重金在江湖上悬赏,抓捕李春田。然而,李春田似乎隐居到深山老林或世外桃源,白道黑道皆无音讯,消失得无影无踪!

陈紫薇极其痛恨哥哥背信弃义,在闺房哭干了眼泪,可是陈氏家族为了攀上这门亲,全族人不顾其它,上下逼婚。陈紫薇抵抗不过,也只好顺从出嫁。然而,那位参议的公子哥,是个吃喝嫖赌抽的劣人,三句话不离糜烂生活。

陈紫薇忍无可忍,悄悄离开大宅门,遁入江湖,决定用一生去寻找李春田大哥。就算寻觅到天荒地老,也要与第一个走进洞房的人相遇,那个顶天立地的汉子,才是陈紫薇内心深处要嫁的男人!

(小林小说,版权所有,违者必究。文章内容为艺术新创作,切勿模仿)

发表评论

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

此站点使用Akismet来减少垃圾评论。了解我们如何处理您的评论数据